姓名:刁廉正 专业方向:计算机技术 日期:2025 年 12 月 25 日 Part I 写作缘起与目标 这份反思对我来说不是一次“打卡式”的总结,而是一场把自己拉出自动驾驶模式的练习。过去一年,我的研究节奏常常被两个东西牵着走:一是“结果导向”的惯性——先把实验跑出来再说;二是“权威导向”的舒适——看到顶会论文、看到高指标,就默认它的解释足够可靠。本学期《学术写作与批判性思维》不断提醒我:我究竟是在更会思考,还是只是在更会把结论写得像结论? 于是我希望用这篇文字记录一种变化:在阅读、写作与研究设计中,我的默认思维模式如何被打断、被拆解、再被重建。尤其是在计算生物学与生物大模型安全这个交叉领域,数据、假设、评价指标与“故事线”很容易彼此勾连,最终形成一种“看起来无懈可击”的叙事。课程提醒我:科学写作不是把事情写得顺,而是把推理暴露出来,让它经得住检验。 本次写作的目标因此围绕两个轴展开。第一是学术标准的内化:我如何更清晰、更准确、更有逻辑地表达与论证,让读者能复现我的思路,而不是只能被气势“说服”。第二是学术意识的扩展:我如何在更深的层面理解知识的来源、边界与责任——包括我对“数据即真相”“指标即进步”的迷信——并把这种意识迁移到研究与日常生活中。 Part II 引导式反思 I. 学术技艺:写作、逻辑与哲学 课程之前,我对“批判性思维”的理解更像一种姿态:读文献能挑出一两处不足,写作能在结尾补上几句 limitations。我阅读时常是“扫一遍—搬”的流水线:快速定位方法、结果与指标,把作者的英文句子压缩成中文要点。即便觉察到论证薄弱,也容易用“也许作者还有我不知道的数据支撑”替作者补台,潜意识里把高水平发表等同于高可信度。 课程之后,我更习惯把阅读当成一次对话甚至对抗:作者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?他给出的证据能否必然推出结论?关键假设是什么,反例是什么,边界条件在哪里?一个很具体的变化是:我不再满足于“看懂了方法”,而是尝试把论文的论证结构还原成一张可检验的图(前提—推论—结论),并对每个箭头的合法性提出质问。 我最近读到一篇与我研究相关的方法论文,作者宣称模型在跨数据集任务上显著优于现有方法,并把提升归因于一个新模块。过去的我可能先被表格说服,现在我反过来追问:对比基线是否公平?训练数据是否共享?评价协议是否一致?是否存在“同分布泄漏”(比如预处理阶段引入了目标域统计量)?当我把实验流程按时间线拆解后,发现关键对比使用了不同的数据清洗与过滤策略,模型实际上是在更“干净”的数据上训练,提升未必来自新模块,更可能来自数据处理差异。这个发现让我第一次在阅读中真正体会到:一个论证可以非常 persuasive(图好看、叙述顺滑、结论顺耳),却未必在逻辑上 sound(存在未被控制的混杂变量)。 因此,我开始刻意训练自己:对“看起来对”的东西保持不适。论文最终要面对的不是读者的情绪,而是现实的反抗;而我想成为能和现实较真的人。 过去我批评文献主要停留在“技术层面”:模型有没有更强、实验够不够大、消融做没做全。课程把我推进更深一层:每篇论文都隐含着关于“真实”的承诺,而这种承诺常被藏在方法细节与评价指标后面。例如,作者默认“测量值就是现象本身”,默认“数据分布代表世界”,默认“可观测即真实”。这其实是对本体论与认识论的选择:我们把什么当作存在?把什么当作知识?把什么当作证据? 在我的研究领域,这些假设尤其尖锐。以单细胞组学或医学影像为例,所谓 ground truth 往往是仪器、流程、标注与统计处理共同生成的产物。若把某个基准数据集当作“天然真理”,再用其指标作为终极裁判,本质是在做认识论的简化:把“可测量”与“真实”直接等号。课程之后,我更愿意把这个等号拆开,追问真实的生成机制:哪些不可见的偏差被制度化写进了数据?哪些研究问题是被现有测量手段“允许提出”的?哪些结论只是对基准的适配,而非对世界的解释? 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例子来自“模型能否学习到细胞类型的本质状态”的讨论。有些工作把嵌入空间的聚类结构解释为“细胞类型的真实划分”,并据此提出机制。以前我可能倾向接受,现在我会追问其本体论立场:细胞类型究竟是客观存在的实体,还是依赖测量、时间尺度与任务定义的工具性概念?如果细胞状态本质上连续而非离散盒子,那么我们用离散聚类去“发现”类型,是在发现自然,还是在制造分类?这类看似哲学的问题会直接反过来影响方法设计:我究竟该把目标设为“还原离散标签”,还是更忠实地刻画连续变化与不确定性? 这种“挖根”之所以对博士阶段不可或缺,是因为博士研究不是在既定规则里跑分,而是在质疑规则本身:我们如何切割世界,如何定义问题,如何设定证据门槛。把这些选择说清楚,才可能做出不靠“话术”支撑的贡献。 课程把一套“倡议标准”从抽象名词变成了可操作的自检清单。对我影响最直接的三项是:清晰性(Clarity)、连贯性(Coherence)与公正性(Fairness)。我曾经也知道要写清楚,但常把“自己看得懂”误当成“读者看得懂”;为了显得专业,反而堆术语、缩写与长句,句子越写越像迷宫。连贯性上,我常在段落之间跳跃,因为脑中有推理链,却没把桥搭出来。至于公正性,我过去更倾向为自己的方法辩护:介绍相关工作时容易挑对自己有利的角度,忽略对手的合理性。 现在我更有意识地使用具体策略来实现这些标准: 第一,为了清晰性,我会强迫自己在每个小节开头写一句“这段要回答什么问题”,在结尾写一句“这段得出什么结论”。同时,我会尝试用一句非术语化的中文解释核心概念(像给跨领域朋友讲)。如果解释不出来,通常说明我还没真的懂。 第二,为了逻辑性与连贯性,我会在写作前画出“前提—结论”链条:每一段承担一个推理推进,段首用显式连接词交代它与上一段的关系(因果、递进、转折或限定)。写完后再做一次“逆向阅读”:只看每段首句与尾句,检查是否能形成不跳步的主线。 第三,为了准确性与精确性,我会区分“大概”与“可检验”。凡是涉及因果、机制、提升来源的句子,都要能指向具体证据或实验设计;不能验证的部分必须降格为假设,并明确条件范围(在何数据、何假设、何指标下)。 第四,为了深度与广度,我会在文献综述里强制加入“反例段落”:主动寻找与主流叙事冲突的结果或失败案例,并解释条件差异。这一策略逼我承认问题的复杂性,也防止我把研究写成单线胜利故事。 第五,为了公正性,我开始刻意练习“替对手把话说到最好”:先用最强版本表述对方贡献,再指出我方法的差异与边界。副作用是写作更痛苦,但好处是论文更像学术,而不是营销。 II. 造就自身中的学者:意识与迁移能力 课程把“精神性/意识”从狭义的宗教语境扩展为一种清醒:对真理的敬畏,对自我偏见的敏感,以及愿意为观点承担证据责任。这一点对我冲击很大。我以前把批判性思维当成脑力技能,现在我更像把它当成一种“心智伦理”。它让我更频繁觉察到自己在研究中的情绪:急于证明、害怕失败、对权威的依赖、对不确定性的焦躁。 这种觉察带来的变化是:我读写时更能识别脑内的“快结论冲动”。例如看到一个结果符合预期,我过去会立刻把它当成证据;现在我会先停一下,问自己:我是在追求真理,还是在追求确认?当这种自我质问成为习惯,我对“智识责任”也更敏感——不再允许自己用漂亮的表述掩盖证据不足,或用“可能”来逃避严谨。更微妙的是,它改变了我对自我认同的理解:我不再把“学者”理解为产出论文的人,而更像把它理解为在不确定世界中持续校正自己的人。批判性思维不是让我更强势,而是让我更谦逊:我愿意承认不知道,并把不知道变成可研究的问题,而不是用自信填空。 在学术上,这套思维方式会直接改变未来的研究设计与写作流程。第一,我会更早做“问题澄清”:在动手写代码前先写一页纸的论证地图,明确研究目的、核心假设、需要的证据、可能的反例与失败条件。第二,我会把“评价”当成方法的一部分:提前定义什么结果支持主张,什么结果推翻主张,并讨论能区分机制的消融,而不是事后围图讲故事。第三,在综述中我会更重视“哲学层面的对齐”:不同工作往往不是技术强弱,而是对问题的本体论设定不同(把系统看作可分解的线性叠加,还是看作不可约的复杂整体)。把这些设定说清楚,综述才不会沦为排列引用。 在生活中,批判性思维也开始以更朴素的方式出现。与朋友讨论职业选择时,我过去容易给出“听起来正确”的建议;现在我会先把对方的目标、约束与价值排序弄清,再一起讨论不同选择的后果与证据。面对社交媒体上的热点信息,我更少立刻站队,更倾向于先追问信息来源、概念定义与推理跳步。以前我把这种“慢”当作优柔寡断,现在我把它当作对现实复杂性的尊重。 总体而言,本课程给我的不是一套话术,而是一种持续的自我监控机制:当我准备写下一句话、相信一个观点、或做出一个决策时,我更常先问一句——我凭什么这么想?这个追问并不浪漫,但它很科学:它把我从自我中心拉回到证据与逻辑,也把我从浮躁拉回到清醒。 结语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这学期的变化,我会说:我从“想把事情做出来的人”,开始变成“愿意把自己的想法拆开检验的人”。写作因此不再只是表达结果,而是暴露推理;批判性思维因此不再只是挑错,而是修身——一种对真理负责、对自我偏见警觉的生活方式。未来无论我研究的是生物基础模型、数据技艺抑或是多模态生成,我都希望自己能保留这种清醒:在结论面前保持谦逊,在证据面前保持勇敢,在复杂面前保持耐心。
Author: Xinyi M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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